
没得咸吃
□于逸翔
表叔从庐山赶回宝应,赴我儿子的喜宴。晚上我另备几桌筵席,邀至亲老友小聚,几杯薄酒下肚,话匣子一开,家乡变迁、陈年旧事都伴着热气漫出来。聊到兴头上,表叔一笑,一句乡音脱口而出:“没得咸吃!”口音里掺了些赣地调子,底子却是地道的里下河土话。满座先是一愣,随即哄然发笑。
在宝应乡间,“咸”不读xián,口语读hán。它不单单指盐味,在老人口中,是菜肴的统称。从前日子苦,寻常人家常年就着咸菜小菜下饭。久而久之,“咸”就泛指各样菜蔬。佐粥的萝卜干、腌小菜叫“小咸”;家里来客,就说上街买几样咸;邻里碰面,随口一问:“你家今个烧什么咸啊?”腊月檐下挂起的鸡鸭鱼肉,便是过年腌的咸货。乡下评判一桌酒席好不好,不比排场,只问一句:“今儿桌上咸淡怎么样?”
表叔总记着这句话,源于年少回乡的记忆。
当年跟着父母回老家走亲戚,乡亲待客格外热忱,一家挨一家办席招待。开席时主人总搓着手,反复说:“没得咸吃啊,随便吃点。” 那时他年纪小,看着满满一桌菜,扯着母亲衣角纳闷:是不是盐不够,菜烧淡了?他母亲告诉他,这是本地待客的谦辞,不必当真。他举筷尝菜,滋味鲜香,心里越发不解:明明倾尽心力备了好菜,嘴上偏要说没有菜。
这份疑惑,是多年以后才慢慢读懂的。后来表叔走过不少地方,出席过许多隆重筵席,见过各式盛大场面,可越是见多了外面的排场,越念故土这份质朴。这不是敷衍客套,是老家人刻在骨子里的本分,是待客最诚恳的礼数。
在表叔的印象里,从前乡下待客,热情总是先摆上桌。客人还没进门,灶膛柴火已经噼啪作响,炊烟绕着屋檐;人刚落座,热茶先递到手上。这份热乎,全靠灶台边忙不停的主妇。头一天就采买备菜,办酒当天天不亮就起身忙活。锅铲叮当,香气飘满堂屋;菜一盘盘端上来,她们却很少坐下来吃,守在灶下添柴看火,随时添汤热菜。
等忙得差不多,就站在桌边照应,看见客人只顾说话不动筷,便不停往碗里夹菜,连声催:“吃咸吃咸,锅里还有!”见客人碗里快空了,主家提前盛好一碗饭,悄悄端到身后,趁人不备,手腕一翻,整碗饭稳稳冚进去。本地叫“冚饭”,就是扣、盖的意思。客人慌忙护住碗推说饱了,主人就笑着劝:“没得咸吃,饭总要吃饱!”话语朴素,满腔热忱,都藏在不停夹菜、添饭的手上。
水乡人实在,不爱张扬。倾尽家底待客,偏说饭菜粗简;忙上一整天,也不夸耀辛苦;盼客人多住几日,又自谦住处简陋,怕委屈人家。客人临走,总要塞上一袋地里新鲜菜、土鸡蛋、黄豆或是自家腌的腊味。东西不值多少钱,是实打实的心意,客人若是执意不收,主人反倒着急。
这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待客分寸。乡里街坊朝夕相处,最怕生分,看重人情往来。本地人说话不喜满,话说得太足,反倒显得见外。一句“没得咸吃”,放低自己,敬重来客,去掉虚浮,人情才长久温润。
这次为儿子办喜事,酒席设在酒店,我也丝毫不敢怠慢。菜单反复斟酌,一道道菜品细细把关,只想拿出诚意招待亲友。婚宴热闹过后,我们一家人逐桌敬酒,走到客人面前,自然而然说出那句:“没得咸吃啊,大家随便吃点。”
席间静了一瞬,慢慢漾开温和的笑意。表叔笑得开怀,眼角却微微发红,低声和我说:“你这一句,比山珍海味还要金贵。”
旁边几个小辈听不懂,围过来问缘由。我和他们讲,这是老家传了很久的老礼,嘴上自谦没有好菜,心里是愿意倾其所有款待客人。他们此刻未必能完全体会这四个字里沉淀的岁月味道,但人情就是这样一代代往下传。祖辈这么说,父辈这么说,如今轮到我们。再过些年,等小辈们自己当家办酒,或许也会顺口招呼客人:“多捡几筷子咸吃吃,别客气。”
一句乡土老话 “没得咸吃”,藏着里下河人朴素的通透与良善,藏在寻常烟火里暖融融的人情。它不是虚浮的场面客套,是一方水土养出来的心性,是庄稼人代代守着的本分。宴席终有散场之时,佳肴也会渐渐凉去,可这份故土里长出来的赤诚,伴着软软的乡音,在水乡烟火里一直传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