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石磙子碾过的岁月
□柴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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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秋十月,正是杂交水稻收割脱粒的时节。每年的今天,我便想起分田到户后的牛打场。
当时,脱粒机还没普及,宝应东乡依然要靠牛打场,才能把沉甸甸的稻穗变成仓库里的丰收粮。
“换工”——这个如今听来朴素又实在的词,是分田到户后才有的新名词。你帮我、我帮你,插秧、脱粒,凡是需要众多劳力才能完成的农活,都要换工。没有账本,也无需计算,人情与温暖就在这一来一往的默契中,悄悄扎下了根。
那天傍晚,晚霞还在贪恋人间的丰收景象,赖在西天迟迟不愿消散。
放场,开始了。妻子带着十几个换工的庄邻拖稻把,你来我往,稻把一个靠一个,一行行摆开,像卧伏的士兵等待号令。我手拿镰刀弯腰割草腰子,众人排成一排,抓起稻把梢左右甩动,抖散,铺圆。动作不紧不慢,仿佛每个人心里都踩着同一个鼓点。稻禾的清香扑面而来,圆场铺好了——平平展展的一大圈,等着月光检阅。
最后一道霞光隐没进西山,牛打场拉开了序幕。
那天,用牛的陈师傅身体不好,不能打场。好在收早稻时,我出于好奇,跟陈师傅学着打过两场稻。自家打场,自然充当了一回用牛师傅。
把耕牛牵到二十四条沟的青石磙子旁,轭头架上牛脖子,系好下兜,再将磙担上的公脐对准石磙的母脐,“咔嗒”一声插进去,磙担便牢牢扣住了石磙子。系好轭头与磙担的连接绳,又把遍地绳(缰绳)系上轭头。我左手攥住遍地绳,右手拿着当鞭子用的扫帚枝,往牛屁股上轻轻一弹,喊了声“驾”!牛迈开步子,走进稻场。它不急不慢,迈着沉稳的步伐;石磙吱呀呀地转,一圈又一圈,在月光下无休无止地转着圈。
没转几圈,耕牛忽然叉开后腿要拉屎。我来不及拿粪桶,抓一把稻禾,双手捧到牛屁股下接屎。牛屎臭味冒出来,我挤鼻子皱眼地愣了一瞬,忽然笑了——原来老辈人自嘲农民是“捧牛屁眼子的”,不是脏话,是农民身份的形象比喻。哦!许多农谚、歇后语和比喻,都是在生活和劳作中总结出来的。
“懒牛上场屎尿多!驾!”我骂了一句,扫帚枝抽打牛屁股。牛怕疼,猛地一冲,石磙飞快向前滚去。我心头一惊,怕出纰漏,连声喝道:“瓦!瓦!瓦来!杀剥的!”喝令它慢下来。耕牛气急眼红,我紧紧勒住了遍地绳,它不得不放慢了脚步。耕牛又慢条斯理地转着圈。一圈挨一圈,一圈压一圈,不断重复着刚才的轨迹,把稻禾一遍遍碾实。不知转了多少圈,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,我浑身像被抽走了骨头,勉强卸下牛脖子上的轭头,牵牛去喝水吃夜宵。
翻场,是牛的中场休息。牛卧在一旁嚼着青稻禾,嘴角泛着白沫,眼睛下眯着。我蹲下去摸了摸它的脖子和屁股,意在问它疼不疼,它用尾巴扫了我一下——那一扫,好像是说“谢谢你的疼爱,少打我几下好多呢”!
换工的十几个人知道该翻场了,不要人喊,自动扛着小杈子进场。他们把压实的稻禾挑起来,抖落夹带的谷粒,翻过来重新铺匀。
第二遍打场开始,吆喝声又响起来。“驾驾驾——唻唻——呵唻唻吆——驾!”声音在夜空里回荡,惊飞了树梢上的宿鸟,暂时叫停了虫蛙的大合唱。那声音里满是催促,还夹杂着急躁、困乏,但更多的是对丰收的笃定——只要牛在转圈,丰收就在眼前,日子就有奔头。
第二遍打场,牛走得比头遍稳。石磙不停地滚动,发出沙沙的闷响,像是稻穗喊痛发出的低声呻吟。我手里的扫帚枝不再轻易落下,只是偶尔在牛屁股上虚晃一下。
月亮偏西,露水更大了,肩头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汗还是露。牛自己摸到了门道,不用遍地绳的牵引,就知道随着圆的轨迹转圈圈。石磙的吱呀声和着它的脚步,慢悠悠地,把直径五六丈的圆场碾成了绵软的金毯。
起场,是牛打场的最后一道工序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换工的乡邻陆续到场。他们用小杈子抖净稻禾裹挟的谷粒,用草杠抬着湿漉漉的稻草送到附近田里,交给太阳。扫帚掠走碎草,留给日晒的,是一片金灿灿、平展展的稻谷。东天朝霞映红了满天,也映红了大地。收工了,人们没有言语,默默离开了场头。妻子脸上含着笑意,看着满场金黄的稻谷,迟迟不愿离去。她拿着扫帚,扫着散落在场边的零星稻谷,弯腰拾起没被扫走的稻草……
五亩杂交稻的脱粒,如今的大型收割机连割带脱,也就不过一个小时的工作量。可那时,一头牛,一个石磙子,一个用牛人,还有十几个庄邻,从日落西山到朝霞满天——忙了一夜。一个小时对整整一夜,这就是四十五年的距离。
快半个世纪过去了,那块打谷场早已改成稻田,青石磙也不知埋到哪块地下。我每次路过那里,“驾驾唻唻”的吆牛声,似乎从细密的稻丛中钻出来,飞进耳朵。
哦!原来那个石磙碾过的,何止是青黄交织的稻禾,还有那个夜晚的月光,和后来的四十五个秋天里,再也没有过的长夜。那样的长夜,是牛、石磙、换工的乡邻和满场稻谷一起熬出来的;是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的长夜;是一圈又一圈,把丰收和盼头一起碾进场里的长夜。
别了,牛打场。“驾驾唻唻”的吆牛声,被作家写进文章里,安静地躺在纸页间。它,并没有走远,每当看见田野稻浪翻滚,看到筑路的石磙碾过路基,“驾驾唻唻呵唻唻”的吆喝声,就将我拽回四十五年前,那个月光如水的中秋夜。
恍惚间,仿佛那头老牛艰难地拉着石磙子,一圈又一圈,压实稻禾。它披着月色,走过漫漫人生路,停在石磙碾过的岁月里,任秋风从稻田徐徐吹来。